昨夜,我们再一次相遇。我开始用我常用的伎俩来躲避我所不擅长的或恐惧的谈话——通过躲避目光的方式。但她直勾勾地看向了我,那目光避无可避。她的神色从惊讶转到尴尬,只一瞬的哀伤,一张带着礼貌的笑颜便迎了上来。
我也模仿着她的样子,经营出了一个豁达的笑容。她张了张口,吐出一些关心;我点了点头,甩出几句近况。
我不知道为什么,讲起了书和电影,她却不再分享观点,只是淡淡地笑着,默默地听着。我扯了半天在那之后我的很多想法是如何改变的,笑着讲肖斯塔科维奇,又对崭露头角的新东欧文学闭口不谈。
某一刻开始,我们都意识到了这交谈像是回到母校的学生对着曾经的老师回顾自己的新心得,而那位老师的不作评价已是某种对这段人生的打分。于是我饮酒,不语,而你也几乎完全不吱声。
当沉默斟满干涸的酒杯,你终于开始讲了些什么。可我当时忙于盯着烟盒上面的骷髅,你说了什么,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吧台的灯照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四个爪子托着一颗耀眼的碳,我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她分手后几个月的游学,问了她那个愚蠢的问题。
又一次,从惊讶转到尴尬,只一瞬的哀伤,她终于给了我肯定的答案。我们盯了对方一会儿,她便又捡起话头继续说起了她没有我的曾经,好像订婚也只是马上会被谈到的一个故事情节。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只是很好的朋友的,不是么?”
说罢,我感到我的躯干发烫,回忆引着我的思绪慢慢浏览着我自己的身体。想起和她的所一起游历的时空,像四季将年轮雕进树木里,那一切都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所以当初为什么要用一段爱情来断送一生的友谊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不礼貌,你平淡的语气中也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掺进去了些许恼怒。于是我按捺住我满腹的质问,搜刮出一点点歉意,请她继续讲下去。
我似乎曾经把你看作某种孤独的解药,好像你的陪伴就可以治愈我的所有忧愁。可在那间我们一起置办的小屋里,不论我们如何紧紧相拥,孤独总是无孔不入地渗进你我之间。它从你怀抱的方向刺进我的身体里,让我一阵又一阵地感到隐约的恶寒。现在看来,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拖进我的孤独里。
你的嘴仍然张合着,而我的那些念头像是酒水上漂着的唇彩所留下的油花,聚了又散,无法捕捉。
